朱陽,畢業于倫敦大學學院,浙江理工大學藝術與設計學院生活樣式工作室主任、兼職教授;中國人類學學會生活樣式設計專業委員會常務副秘書長;景德鎮陶瓷大學設計藝術學院客座教授。多次參加國內外人類學考察,從事相關研究與創作工作。曾在韓國首爾麥粒美術館舉辦個人當代藝術展,作品曾入選國際青年藝術節,獲年度媒體藝術創新提名獎;入選當代國際陶藝展;并應邀參加美國陶瓷教育年會(NCECA)群展Fired & Inspired,Rough Point,紐波特,羅得島州,美國;有多篇論文發表,出版的代表性的著作有《三維文化:通向未來的文化模型》(獨著),《藝術的成長·成長的藝術:人類學者與青年藝術家的對話》(與方李莉合著)。
一、研究緣起
在歷史上,景德鎮以手工藝作坊群產業模式成為全世界最重要的陶瓷生產地。這種產業模式的核心是一間間獨立手工藝作坊組成的生產鏈系統,這些手工藝作坊各自專注于不同的工藝流程,任何一間獨立的作坊如果不在作坊群生產鏈系統中,就無法完成完整的陶瓷制作。所以這些獨立的手工藝作坊可以看作是整體生產鏈系統中的半自律子系統,它們按照統一的規則相互連接,從而構成復雜和完整的制瓷產業鏈。這是符合“模塊”定義的,因此筆者認為這種產業模式可以用模塊化的生產鏈(簡稱模塊鏈)進行解釋,可以“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對其命名。
在還沒有出現工業文明的時候,景德鎮這種產業模式的產量不僅足夠為國內供應陶瓷,還有余力生產大量的外銷瓷。手工藝作坊群產業模式并不只是景德鎮的特色,位于河北內丘的邢窯在唐代就以同樣的手工藝作坊群模式將陶瓷產量達到了“天下無貴賤通用之”。除了陶瓷以外,中國歷史上的茶葉、絲綢生產也使用手工藝作坊群產業模式達到了可以為全世界供應產品的生產規模。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后的計劃經濟時代,全國的大部分手工藝作坊群產業都被工廠化生產模式所取代。但是在改革開放之后,隨著國際化市場經濟模式在國內的普及,傳統手工藝作坊群產業模式又開始得到了復興,并被一些學者關注,作為傳統手工藝復興現象進行研究。
筆者認識到這類傳統手工藝復興現象,主要來自方李莉教授有關景德鎮陶瓷手工藝的系列研究,如她持續追蹤的“景德鎮瓷文化叢”研究,她主持的國家重點課題“社會轉型中的工藝美術發展”(其中有一個子課題是有關景德鎮陶瓷手工藝轉型的研究),以及中國藝術研究院重大課題“景德鎮陶瓷手工技藝百年變遷史”等項目,在這期間,她帶領了一支學術隊伍對景德鎮的傳統手工藝復興現象做了大量的考察和記錄。基于這些考察,方李莉教授提出了“超現代性的景德鎮模式”的概念。她之所以提出了“超現代性”概念,是因為景德鎮傳統手工藝復興所產生的傳統手工藝作坊群產業模式,不僅僅是通過生產仿古瓷延續古代,還為美術瓷、現代陶藝、現代設計陶瓷、以陶瓷作為媒材的當代藝術作品等提供生產服務。所以方李莉教授認為景德鎮的手工藝復興不僅僅是讓景德鎮成為古代那樣的以手工藝作坊群為生產模式的生產地,還促使景德鎮發展成充滿創意的國際藝術區。
筆者曾于2011~2015年在景德鎮進行過藝術創作,因此對方李莉教授所提出的“超現代性的景德鎮模式”深有感觸。筆者曾經在為自己服務過的老鴉灘陶瓷手工藝作坊中,觀察到這間作坊在生產半成品瓷板的同時,也在生產沒有署名的美術瓷,還為年輕學生制作設計類的日用陶藝、國家級陶瓷藝術大師繪制瓷板、當代陶藝家創作作品提供創作場地和生產服務,也曾經見到一位從來沒有接觸過陶藝的當代藝術家來這個作坊,定制了一件當代裝置藝術作品的陶瓷部件。而且景德鎮的陶瓷產業不只是為本國人服務,也為大量的外國藝術家服務,據金美洙統計,在2016年,來景德鎮的外國藝術家已經超過12000人。
方李莉《景德鎮民窯》
所以景德鎮的傳統手工藝復興,實際上復興的是一種產業模式,這種產業模式不僅僅是為了生產過去的同類陶瓷產品,還通過市場經濟網絡為全世界提供著多樣性陶瓷生產和創作服務。因此筆者產生了對這種產業模式結構進行研究的想法,并認為這樣的產業模式有可能對于人類社會未來的多元走向是具有價值的,因為其也許可以成為互聯網加智能化時代的一種生產方式。過去的工業革命是以機器代替手工開始的,并由此產生了工業文明社會模式,而未來社會的轉型也有可能是從生產方式開始的。
二、研究綜述
方李莉研究團隊在“景德鎮瓷文化叢”系列研究中大量地涉及景德鎮陶瓷手工藝產業模式,并進行了很多細致的記錄。除了方李莉教授在20世紀90年代的系列田野考察報告,郭金良在《傳統手工藝的復興與文化再造——景德鎮老鴉灘陶瓷藝術區田野考察報告》中詳細記錄了老鴉灘的陶瓷手工藝作坊群的2015年的現狀和歷史變遷,并繪制了老鴉灘藝術瓷板行業體系圖,描述了瓷板工作室為中心的生產到銷售的流程網絡;王丹煒在《創新與傳統資源的利用》中對老廠陶瓷手工藝作坊群做了類似的研究,也繪制了以老廠學生工作室為中心的類似體系圖。他們的研究著重針對更大范圍的瓷文化叢的文化變遷,對景德鎮陶瓷手工藝作坊群產業模式并沒有進一步的深入研究。
卡麗斯·鮑德溫,金·克拉克《設計規劃:模塊化的力量》將模塊化概念用于解釋產業模式是一種非常新的方式,2000年鮑德溫和克拉克在《設計規則:模塊化的力量》一書中首先系統性地研究了產業中的模塊化理論。隨后青木昌彥、安騰晴彥發表了《模塊時代:新產業結構的本質》。而這些模塊化解釋的產業的主要特征是對過去工業化中復雜和集中化的流水線系統進行分解,以合作、分包等形式形成松散而靈活的模塊化產業模式。但是目前這些模塊化理論都是針對在現代信息技術下的產業,特別是科技產業。所以模塊化概念在腦科學、心理學、機器人技術、人工智能和工業工程學等學科領域中獲得良好的應用。這些領域的模塊化實現都是依賴于現代信息技術下的、標準的工業化形式接口。所以直接使用這樣的模塊化概念是無法解釋傳統形式的手工藝作坊群產業的。因為這些手工藝作坊之間的聯系并不是以標準的工業化數據形式,而是農業社會中的熟人模式,但是借助著現代化的信息技術和交通網絡。“熟人模式”過去看來是落后的,而隨著社會的發展,這種聯系模式反而在手工藝聚集的社會中急速復興。但是和過去不同,這種模式借助現代化技術,比如微信等網絡社交,形成了更加復雜和龐大的熟人社會網絡,從而成為現代手工模塊鏈產業模式的基礎。這種產業模式并不是工業的,或后工業的,而是后農業的。
青木昌彥,安騰晴彥《模塊時代:新產業結構的本質》后農業文明概念是:圍繞著知識和創意組織起來的文化性生態經濟發展模式。這種模式可能是還沒有全面進入工業化的鄉村及城鎮發展的另一條道路。這種發展方式基于農業社會中小型化的熟人社會,但是通過當下的交通和物流網絡,未來可以發展出一種非集約化和非規模化的城市生態模式,因為未來人們不需要集體供暖、集體供電、集體消費、集體娛樂、集體生活,而是可以分散于任何不同的生態空間和文化空間中學習、工作,同時,也可以選擇任何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并且依靠現代化的交通、物流網絡將熟人社會模式應用在更大的城市、國家甚至國際合作中。因此后農業文明的發展不僅是科學、技術與經濟的結合,更是生態與社會和人文的結合。本文提出的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是符合后農業文明模式的。
除了主要解釋科技產業的模塊化理論,雷德侯在《萬物——中國藝術中的模件化和規模化生產》一書中提出的模件概念,也與本文提出的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類似。雷德侯用以組合預制的標準化模件的生產形式解釋了17、18世紀中國向西方出口了數以億計瓷器的生產能力。這種模件概念并不是工業化的精準復制,而是像臨摹字帖一樣,是一種技術層面、結構層面、組合方式層面的復制,這種復制可以隨意組合,也可以隨意增加。
雷德侯《萬物——中國藝術中的模件化和規模化生產》
其次張學龍在《空間模塊與模塊化協作方式——解讀陶藝空間作品〈生命之盒〉》一文中沿用模件的概念,提出了模塊化的協作模式,并以此概念描述了景德鎮的制瓷產業:例如景德鎮的陶瓷產業中,制瓷的每個流程,都以作坊獨立經營的形式作為產業模塊,生產一款陶瓷或從事某項工藝,只要按需組合作坊形式的模塊,就可以快速產生出一條專門的生產鏈。
張學龍的模塊化協作概念關注的是生產過程,他將獨立作坊作為生產過程的產生單位,通過組合不同生產過程,為特定生產需求建立個性化的生產鏈。但是不論是雷德侯還是張學龍都還沒有構建出完善的模件或模塊化協作模式的產業模型。筆者的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的研究是在這些已有學術成果的基礎上,結合自己利用景德鎮手工作坊群進行陶瓷作品制作的經歷而進行的。
三、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模型
筆者提出的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中,有兩種組成部分,一個是手工藝模塊,一個是連接模塊的鏈條。為了對這個產業模式進行解釋,筆者將建立兩種模型,一種是靜態模型,這個模型顯示的是所有產業模塊都為“待機”狀態的靜態產業格局。還有一種是動態模型(手工藝模塊鏈模型),在動態模型中會出現一些靜態模型沒有的部分。
(一)靜態模型
筆者將景德鎮的手工藝產業分成了4類模塊:
1. 生產場地模塊
這類模塊通常以配備的生產設備設施種類作為功能特征,比如配備拉坯機的拉坯作坊,配備注漿設備的注漿作坊,還有配備窯爐設備的窯房。這類模塊有時候配備單一設備,有時候配備多種設備,這類模塊有些會以商業門店的形式對外開放。這類模塊的運作是非常靈活的,因為不像工業化的工廠,手工作坊的設備相對來說較小型,購買和使用成本較低,所以生產場地很容易通過更換或增加設備設施獲得更多樣的生產能力。大部分生產場地模塊都會較長期地雇傭工人,或者作坊主自己參與生產勞動。這類生產場地模塊的運作模式非常靈活,其核心是場地主人,場地的功能和產業鏈的對接基本上是由主人決定的。為了簡化產業模型,在本文中,筆者將這種生產場地模塊包含了設備、設施,以及長期工作的人員。
2. 生產材料供應模塊
這類模塊提供泥料、釉料、瓷繪顏料、配置泥料和釉料的原材料等,通常以原料加工工廠、作坊形式存在,一部分有自己的商業門店。這類模塊一般供應標準化的生產材料,但是也有可能定制。有些生產材料供應模塊的工廠或作坊位于較偏僻的地方,通過電話下單的形式送貨上門。有時候都不知道合作很多年的生產材料供應商具體位于景德鎮的哪個地方。
3. 自由工匠模塊
這種模塊是目前景德鎮最龐大、最復雜的群體。景德鎮的陶瓷手工藝產業之所以在歷史上能到達媲美工業化的產量,和工藝的細分是有極大的關系,這種方式一直延續到現在。比如景德鎮的陶瓷拉坯工藝分了大件瓶類、小件瓶類、大件盤類、茶具等,繪畫裝飾分了釉上、釉下,釉上又分了古彩、粉彩、新彩,粉彩和新彩中還分了人物、山水、花鳥和其他圖案,連像施釉工藝都有細分,蘸釉、普通吹釉、精細吹釉都是獨立的工藝。這些極度細分的工藝造成了工種的細分,很多工匠一輩子只會一種細分的工藝。所以景德鎮的陶瓷手工藝生產是一條專業化的流水作業線(手工藝模塊鏈),其中的每個工匠都以最高效的形式負責其中的一個環節,在生產中,工匠幾乎不需要思考,依靠潛意識就能精湛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因為幾乎每種陶瓷手工藝產品的生產都需要個性的生產鏈,所以每次的生產工匠組合也都會不一樣,并且一條生產鏈上每個環節花費的工時也不同,比如一個拉坯工匠一天可以拉500只茶杯,但是修坯工匠一天只能修100只,畫工一天則畫5只,因此需要非常靈活的工匠組合模式,大量自由工匠的存在便是為了滿足這樣的需求。聘用自由工匠的方式也有很多種,可以按工作時長,也可以按生產的數量,工匠可以上門來只做一個小時的工作,也可以上門做幾個月。如果有生產需要,還可能轉為長期聘用。所以即便生產場地模塊中會包含一些長期聘用的工匠,但是仍然有大量自由工匠參與具體手工藝模塊鏈的生產。
4. 半成品運輸模塊
因為一件陶瓷的生產過程要在位于不同地點的場地進行,所以在產區有大量專業陶瓷半成品運輸需求。因為陶瓷易碎的特性,尤其是裸泥坯和上釉泥坯,需要專門的運輸方式,有一些還對運輸者的技術要求極高。這些陶瓷運輸服務通常有以擁有運輸器材、設備的個人形式運營,也有依附在其他產業模塊中。運輸形式有挑坯擔形式、推板車形式,之后隨著電動三輪車、汽車在作坊主中的普及,專職的半成品運輸,尤其是人力形式的已經越來越少了。
在靜態模型圖示(見圖1)中,可以看到手工藝作坊群內4類模塊組成的手工藝作坊群,呈現出不均勻的扁平化平面格局:生產場地模塊在中心部分,自由工匠模塊圍繞在生產場地模塊周圍,半成品運輸模塊在生產場地模塊之間,生產原料供應模塊在最外圍。外界市場和外界資源與手工藝作坊群連接產生了產業循環。在靜態模型中,只能顯示產業格局,描述具體的生產還需要建立動態模型。
(二)動態模型(手工藝模塊鏈模型)
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是極度開放和自由的,它是動態和靈活多變的。描述整個景德鎮手工藝作坊群的動態是不可能的,只能針對某個具體的生產項目進行描述。在有了生產項目之后,就會出現由不同模塊連接形成的生產鏈,在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中這種生產鏈被稱為手工藝模塊鏈,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的動態模型就是具體的手工藝模塊鏈模型。相比靜態模型,手工藝模塊鏈模型中將出現3個新的概念,它們只有在具體生產項目的過程中才會出現。
1. 生產項目
在有了生產任務之后,才會通過組建產業模塊,形成具體手工藝模塊鏈,進行生產的全過程被筆者稱為生產項目。生產項目是多樣的,可以是持續性的量產,也可以是小批量定制,還可以是單件的藝術品。雖然藝術品一般被認為是由藝術家創作,而不是被藝術家生產,這是因為藝術品的制作過程需要大量的創意,生產被認為是重復的勞動。但是在景德鎮的模塊鏈產業模式中,提供創意的藝術家只是生產環節中的一部分,所以整個藝術品的制作過程也被稱為生產項目。在景德鎮瓷文化叢微型社區的研究中,往往只把生產項目作為某個具體手工藝作坊集散地內某個具體作坊,借助這個集散地內資源完成日常工作,雖然有很多這樣的情況,但是還有更多更加靈活的陶瓷生產行為是跨集散地的,也不由作坊主導。比如筆者將要進行分析的一個藝術家主導的藝術品生產項目個案,是由位于雕塑瓷廠的某模具作坊、位于老鴉灘的某畫瓷作坊和位于湖田的某陶藝工作室共同組建的生產鏈完成的,模具和半成品在這三個手工藝作坊/工作室集散地運輸,不擁有作坊和工作室的藝術家卻是這個項目的主導人。
2. 項目發起人
項目發起人是生產項目的發起者和主導者,是整個項目與外界的供求關系銜接者,也是將所有產業模塊連接在一起的主要“關系人”,也是為整個生產項目“買單”的人,還是整個項目將要生產的產品“設計圖”的提供者。筆者認為項目發起人機制是景德鎮陶瓷手工藝產業的核心,但這個身份在大部分對景德鎮的研究中也常常被忽視,通常會將某個作坊主默認為是生產項目發起人,雖然在有些時候作坊主的確會充當項目發起人的角色,特別是“年輕學生”工作室。而項目發起人這個角色是更加靈活的,任何人都可以成為項目發起人,不僅僅是作坊主。項目發起人最重要的是代表供求關系,有時候來自供求關系中的需求關系方,比如某商店需要銷售一批陶瓷,這個商店來景德鎮用模塊化產業模式進行這批陶瓷的生產,這個商店就成為項目發起人;還比如,一位藝術家,到景德鎮來用模塊化產業模式進行某批陶瓷創作,這位藝術家就是他作品生產項目的發起人。項目發起人也可以是供求關系的供應關系方,比如市場上對某種陶瓷有大量的需求,決定參與生產這種陶瓷流程中的某個作坊就可以成為這種陶瓷生產項目的發起人。
還有一種需求關系,就是半成品需求,比如白胎、素燒坯等,作坊也可以成為批量生產固定器型的半成品項目的發起人。除了商店、作坊、藝術家以外,自由工匠也可以成為項目發起人。筆者就見過一位作為自由工匠的注漿師傅,接受了一位外地雕塑家的委托,借用一個擁有注漿設備設施的工廠,為這位雕塑家制作陶瓷雕塑,這位師傅只負責注漿成型流程,其他的比如模具制作、燒成,都是這位師傅通過他自己的關系找其他作坊和自由工匠完成。項目發起人在整個項目中除了擔當供求關系的銜接者以外,還可以是生產場地模塊的擁有者、提供技術的自由工匠,還可以提供生產原料。筆者去年就在雕塑瓷廠的杜師傅注漿工作室,看到杜師傅用一種筆者從來沒有在景德鎮見過的泥漿注漿,通過詢問,得知客戶不但為杜師傅提供了石膏模具,還提供了從外地運來的泥漿,這種現象并不是特例,在元代景德鎮的青花顏料就是隨著來自阿拉伯地區的訂單一起進口到景德鎮。所以來自外地,或在外地有關系的項目發起人不僅僅作為市場供求關系的代理,利用景德鎮本地的資源進行生產,還作為引進景德鎮以外的材料、技術中介,參與具體生產項目,這種機制對多樣化的景德鎮陶瓷生產資源有著非常重要的貢獻。
在很多景德鎮瓷文化叢的相關研究中,都會將項目發起人混在作坊主身份中,因為作坊主作為項目發起人是非常常見的。而且當一個作坊主發起的生產項目生產數量足夠多,需要同樣生產鏈的類似產品可以持續生產數年,生產鏈中的產業模塊本身就會在生產過程中“進化”,其中最大變化是生產場地模塊,生產場地模塊可以通過擴大場地、購入新設備來增加生產技術種類,參與的工匠也會因為熟練,并結合生產場地的升級,而改進生產流程。這樣可以將更多的工序由一個生產場地模塊來完成。在市場需求種類穩定的情況下,景德鎮的大部分作坊都會進入這種生產狀態,因此很容易會誤以為景德鎮的產業模式只是以個體作坊為中心。
筆者在唐家塢的作坊主朋友儲師傅,從2008年開始擁有自己的作坊到2015年,都一直進行著自己發起大件青花瓷瓶生產項目,在這期間他逐步為這個生產項目完善他的作坊。在2015年,他的作坊里有一臺固定拉坯機、10臺畫瓶子用的落地轉盤,簡單的吹釉設備以及曬坯用的場地。他的姨父定期來他的作坊拉坯,青花工匠也基本上是長期合作的,吹釉、搬運半成品都由作坊主自己完成。除了燒制以外,大件青花瓷瓶項目的所有工序都可以在這間作坊完成。但是任何景德鎮的陶瓷生產項目都不是長久的,即使有些可以堅持很多年。但是儲師傅在2015年后,就因為大件青花瓷的市場需求減少,逐漸終結了他做了5年的大件青花瓷瓶生產項目。為自己的作坊添設了一臺窯爐設備,并考取了窯工證,從此不再主動發起生產項目,轉型為其他的生產項目提供燒窯服務。而他作坊里之前的設備一直保留,只要稍作保養就可以使用。
儲師傅作坊的轉型不僅僅是作坊功能的變化,更大的變化是他不再擔任項目發起人,不再是生產項目的中心,不再為自己發起的項目花費買單,他的作坊成為其他生產項目的生產場地模塊,而是通過為其他的項目服務獲得報酬。如果使用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中的項目發起人概念,對很多像儲師傅作坊的這類轉型研究上將會有更合理的解釋。
因為多樣性項目發起人,才產生了景德鎮同樣的生產資源可以產生不同的生產種類:仿古瓷、美術瓷、日用瓷、現代陶藝等等,項目發起人是整個景德鎮陶瓷界的權利中心,他們決定了陶瓷生產的規模,也決定了景德鎮陶瓷市場的規模。但是他們有著截然不同的身份,從路邊擺攤人,到國際藝術家,到工藝美術大師,還有藝術院校的學生、政府采購的工作人員、各種領域的設計師等等,這些在生活和工作中本來不存在交集的人,只是因為某種需要而使用景德鎮的陶瓷生產資源而成了景德鎮的陶瓷生產項目發起人。
3. 信用關系
信用關系是不同模塊之間的連接,沒有信用關系,模塊只是獨立的產業單位。景德鎮很多手工藝作坊雖然都有對外的門面,也有自由工匠在街上張貼廣告,但是還有更多生產資源是隱蔽的,甚至不在密集的手工藝作坊集散地中。要充分使用景德鎮的陶瓷生產資源,就需要進入到這些資源的關系網絡中。金錢消費只能購買陶瓷生產資源的初級服務,如果要獲得陶瓷生產的資源信息,以及更深入的生產服務,還需要花費種種關系網絡中的信用。信用關系在景德鎮瓷文化叢以及其他手工藝地區的研究中都有以血緣、地緣、行幫、人際關系的形式出現過,通常作為產業社會的輔助構成模式,而產業的主要構成還是來自生產分工。但是在筆者提出的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中,生產分工是去中心化的,也就是實際上沒有工業化產業中明確的固定分工模式,每個生產項目都會在生產過程中自發地形成一種生態化的生產鏈:在大部分的生產過程中,每個生產流程都由獨立的模塊完成,并按件或按工作時長獨立支付報酬,所以如果生產效果不佳,可以隨時更換,甚至還可以把一個模塊難以完成的生產流程,拆分給兩個甚至更多模塊完成。所以在很多生產項目開始初期,都需要磨合生產模塊的組合,在生產過程中更換模塊是非常常見的,筆者的一些在景德鎮進行的陶藝作品生產項目就經歷過5次以上的模塊重組。
除此之外,和工業化不同,手工藝沒有明確的標準,甚至“每個都不一樣”是手工產品的優點。尤其是工業化普及的當下,手工藝的不標準反而是有優勢的賣點。因為如此手工藝生產極度需要經驗性的質量評判,而工匠或作坊為他人提供生產服務的時候,他們對工作的用心程度往往是根據與服務對象的信用關系程度相關,同樣的工匠在同樣的作坊中,因為用心程度不同,生產的結果可以有很大的差別。所以信用關系并不是一個簡單的定量關系,因為信用評價不同,生產結果也會有很大差別。甚至還有一些工匠或作坊會因為和服務對象間達到一定程度的信用評價,而提供一些額外的服務,特別是在進行一些需要特殊工藝的生產項目中。
這種與自然生態運作模式相似的選擇和淘汰行為,在景德鎮的產業過程中非常頻繁,特別依賴通過關系網進行靈活的銜接,所以一般被認為是作為產業輔助構成的社會關系網,在這種產業模式中則是每個針對具體生產項目的生產鏈形成的重要因素。在不同歷史階段,景德鎮的手工藝產業社會關系網都有著不同的形態。筆者把目前常見關系網分成3類:
(1)血緣關系網
幾乎所有對手工藝社會的研究都會涉及血緣關系網。這是最悠久也是最基本的關系,而且在手工藝發展的初期,很可能只有血緣關系網存在。血緣不只是直系親屬,如果將一個人的故鄉追溯到鄉村,那這個地方的人可能都會和他有著一定的血緣關系,所以在很多時候同鄉關系也會歸到最邊緣的血緣關系中。在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景德鎮的陶瓷產業中的具體分工都是由血緣關系進行壟斷的。目前景德鎮的血緣關系網依舊還存在,特別是在沒有學歷的景德鎮陶瓷手工藝從業人群中,而有學歷的從業人群則大部分都以夫妻共同參與行業中,這些夫妻在景德鎮即使沒有其他血緣關系,但是他們在景德鎮生育后代,當這些后代也開始加入景德鎮手工藝的時候,他們的血緣關系網就開始了。因此景德鎮現在還出現了“陶二代”的概念。
(2)朋友關系網
這是目前景德鎮最普遍的關系網。建立朋友關系不像先天就存在的血緣關系那么簡單,需要在生命中出現的交集作為契機,從而相互熟悉。因為網絡社交的普及,尤其是微信朋友圈的普及,讓很多人雖然沒有太多實體時空的交集,但是在網絡社交中通過發布自己的生活、工作經歷和感受產生虛擬時空的交集,從而增進熟悉程度。但是朋友之間的信任關系并不只是相互熟悉的程度,還有在交集中的道德評估,但這種評估都是感性和無意識的。比如在聊天的時候表明某種價值觀、在行為中是否體現出對對方的尊重、是否有社交禮儀,比如請吃飯、送禮物、給孩子壓歲錢之類,還有在生活中是否為對方提供幫助、在工作合作中是否良好地完成了工作等等。依照筆者自己的經驗,在景德鎮手工藝產業中雙方家庭之間建立起聯系,是增進朋友關系親密度非常重要的方式。因為景德鎮的手工生產場地和生活場地經常是混雜在一起的,大部分傳統作坊都開設在生活區,而且傳統式陶瓷作坊工作一般是沒有明確對工作和休息進行時間上的劃分,活多的時候就會一直干下去,活少的時候就自然休息,和精準管理的工業化模式完全不一樣。所以在活多的時候,會邊干活邊照顧家庭,尤其是照看孩子。筆者在景德鎮的陶瓷作坊陶瓷生產活動過程中,經常幫助作坊主或工匠接送孩子,還有過為了讓作坊主專心進行筆者發起的陶瓷生產項目勞動,替作坊主輔導孩子的奧數作業。這樣生活和生產混合在一起的形式中,很容易建立起家庭間的親密關系,所以這種關系建立模式很可能是最早的不同血緣家族間產生合作的原因,并以朋友關系的形式延續到了當下。
(3)市場經濟網絡
這是最特殊的一種網絡,也是筆者認為目前景德鎮傳統手工藝復興的主要原因。市場經濟網絡是建立在契約精神之下,使本來毫無關系的兩方可以通過自由的交易產生合作關系,在當下這個網絡是國際化的,任何國家的人可以用這個網絡與景德鎮陶瓷手工業直接對接。在很多對景德鎮瓷文化叢的研究中,都會對景德鎮的商店進行考察和記錄。但是在筆者的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中,并沒有商店模塊,這并不是因為筆者忽略了商店的存在,而是將商店作為市場經濟關系的接口。在市場經濟推動的契約精神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通過市場經濟網絡與景德鎮的手工藝產業進行連接,甚至景德鎮手工藝產業內的很多人也會通過這種方式進行聯系。所以通過這種關系網,當下的景德鎮不但不需要傳統的地方行幫來協調資源,而且通過國際化市場經濟模式,所有的景德鎮手工藝產業成員都可以直接與國際產生聯系。
進入關系網只是一個起點,在關系網中獲得信息,產生聯系,還需要依靠更進一步的努力。費孝通提出的差序格局將中國傳統社會解釋為“一根根私人聯系所構成的網絡”,聯系的遠近造成了關系的親疏。筆者認為借用這種方式用來理解景德鎮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中的關系網也非常合適。任何關系不但有親疏,還會因此產生權利,權利的大小來自道德資本,在使用權利的過程中,道德資本會產生變化,量化的道德資本被筆者稱為道德信用。所以當代景德鎮手工藝產業的3個關系中,又存在血緣關系道德信用、朋友關系道德信用、市場經濟的契約精神道德信用。這些道德信用因為一個人的行為是否符合自己在關系網中身份而增加和減少,比如在血緣關系網中,兒子針對父親的行為是否符合兒子的身份;在朋友的關系網絡中,兩個地位對等的朋友的行為是否符合禮尚往來的原則;在市場經濟關系網中,交易雙方是否分別遵守契約精神的道德規范。這些都是信用的“評分標準”(在過去有行幫的時候,還有行幫道德信用,以是否遵守行業規范作為評判標準)。筆者為了簡化,在之后只用親情信用、友情信用、行業信用指代血緣關系道德信用、朋友關系道德信用、市場經濟的契約精神道德信用。
景德鎮這三種關系網并不是不可跨越的,尤其進入市場經濟模式之后。血緣關系網是景德鎮最深的,也是最親密的關系網,朋友關系其次,市場經濟關系網是最疏遠的,但也是最容易達成的。雖然市場經濟網絡產生的是最疏遠的關系,但是通過單純的交易,買賣雙方就會產生生命中的交集,就有可能以此為契機發展成為朋友關系。筆者在景德鎮的很多非常親密的朋友就是這樣來的。在景德鎮建立起朋友關系之后,就可以深入景德鎮陶瓷產業中,并長期在景德鎮生活,這樣的人被稱為“景漂”。筆者在七八年前認識的“景漂”,現在大多都已經在景德鎮成家,他們孩子都已經上小學了,還有很多將父母接過來,也有將親戚邀請過來參與自己的事業。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成為“景漂”,并通過在景德鎮成家,建立起自己的血緣關系網。而且這種方式不僅僅是中國人的特權,還有通過與景德鎮本地人結婚后在景德鎮成家的外國人。
這3個新的概念,加上靜態模型中的4個模塊,就可以組成具體的手工藝模塊鏈圖示模型模版:
在手工藝模塊鏈圖示模型模版(見圖2)中,可以看到本來“待機”狀態的產業模塊通過信用關系連接起來,產生一條個性化的生產鏈(紅色箭頭代表生產順序)。項目發起人一般是項目的主要關系樞紐,生產場地在所有產業模塊中作為每個生產流程的中心,聚集自由工匠和生產原料。不僅如此,項目發起人還提供了產品設計,也提供了產品的市場,所以在手工藝模塊鏈圖示模型當中不需要單獨體現設計和市場。一般來說,項目發起人主要和生產場地模塊的經營者對接,每個生產場地模塊都可能有自己熟悉的自由工匠和生產原料供應者,但是在一些有特殊生產要求的項目中,項目發起人也會用自己的關系網提供自由工匠和生產原料,并且很多時候項目發起人自身就會以自由工匠的形式與場地模塊連接。項目中所有產業模塊的服務都由項目發起人支付,項目發起人在項目結束時獲得所有生產出來的陶瓷成品。至于這些陶瓷成品如何處置,一般都由項目發起人決定,而且因為項目發起人支付所有生產費用,所以產生了一個封閉的循環,所以描述大部分手工藝模塊鏈的模型是可以不用考慮外界市場的。
在具體工藝模塊鏈圖示模型中,還需要增加一些工藝模塊鏈圖示模型模版中沒有的部分:
第一,每個生產場地模塊擁有的設備、設施以及人員的組成,需要單獨描述;
第二,每個模塊都需要關系進行連接,雖然通常整個模塊鏈的主要連接關系是來自項目發起者,其他模塊也會為模塊鏈的組成提供關系,為了進行表示,每個模塊和其提供的關系用同一種顏色進行標識。
筆者以儲師傅作坊生產青花瓷瓶的生產項目作為原型,繪制了一個假設的青花瓷瓶項目手工藝模塊鏈圖示模型(見圖3):
筆者所假設的青花瓷瓶項目是非常典型的作坊主自己做項目發起人長期進行的陶瓷生產項目,項目發起人自己的作坊,在長期的生產中逐漸配置設備,將大部分的工序都放在自己的作坊中完成,但是作坊只提供設備和設施,不長期雇傭工匠,因為一般景德鎮陶瓷手工作坊的規模都不大,無法配備像工廠一樣完善的流水作業線,所以如果要在同一個作坊完成不同的制瓷工序,就需要輪換使用場地。比如儲師傅的作坊,只有一臺定速拉坯機,拉坯和修坯都使用這臺設備,所以拉坯和修坯必須交替進行,拉坯時只請拉坯師傅,修坯時只請修坯師傅。反而大部分只為陶瓷手工藝項目生產鏈提供單一技術生產服務的作坊,通常會長期雇傭工匠。
即使一個作坊主要進行同一個陶瓷生產項目,還可以隨時通過簡單地置換一些模塊臨時改變生產種類,這種靈活性使得同一個作坊可以快速地在美術瓷、大師瓷、現代陶藝、陶瓷為媒材的當代藝術品生產服務種類中進行切換。比如將沒有署名的美術瓷類青花瓷瓶生產項目的生產鏈改為藝術家進行的藝術青花瓷瓶創作項目,只要讓藝術家替代作坊主成為項目發起人,并自己替代原本的青花畫工,就可以快速形成一條藝術青花瓷瓶生產鏈。
景德鎮的手工藝模塊鏈模式還可以更加復雜。比如在2014~2015年,筆者在景德鎮發起并完成了《永遠的幸福》陶瓷裝置藝術作品生產項目,這個項目在進行中產生了多次實驗生產,每次實驗生產都進行了不同的產業模塊組合嘗試(見圖4)。
實驗生產有4個場地模塊,分別在景德鎮的3個不同工藝作坊集散地:王師傅模具店位于雕塑瓷廠,胡廠長工廠位于三寶,方師傅作坊和老鴉灘搭燒窯都位于老鴉灘。經過最后的選擇,胡廠長工廠和老鴉灘搭燒窯都換為與筆者有親屬關系的朱師傅管理的藝術工作室(簡稱朱師傅藝術工作室)。在“《永遠的幸福》項目模塊鏈圖示模型”中可以看到,除了項目發起人也作為精修工匠參與生產中,有些作坊主還在其他的生產模塊中充當自由工匠模塊,或者其他種類的產業模塊:在唐家塢開作坊的儲師傅的作坊并沒有以生產場地模塊參與到這個項目中,而是儲師傅作為生產材料供應模塊提供了青花顏料,還騎自己的電動三輪車進行半成品運輸,并在朱師傅藝術工作室中以自由工匠身份進行坯體的精修工作;方師傅不但提供了自己的作坊作為青花繪制的場地模塊、提供繪制青花自由工匠的關系,還以自由工匠的身份在朱師傅藝術工作室燒窯和施釉(見圖5)。從上述幾個模塊鏈圖示模型和對它們的分析中,可以顯示出景德鎮陶瓷手工藝模塊鏈生產模式的靈活性。自由開放的項目發起人制度是這種靈活性的主要來源,借助市場經濟,任何人都可以成為項目發起人,所有景德鎮的作坊和自由工匠都作為項目發起人可以購買的生產服務提供者。但是如果要獲得更優良的服務,還需要使用一定程度的親情或友情信用。
結 論
景德鎮手工藝模塊鏈模型是一種對景德鎮手工藝產業的描述和分析方法,這種方法不但能對景德鎮瓷文化叢的研究提供一個新的視角,還可能為未來景德鎮城市發展提供一些參考。這種產業模式,并不是只有景德鎮的陶瓷手工藝產業專有,包括歷史上大部分傳統手藝產業都以這種模式進行生產,只是關系網絡種類和產業規模上有所不同。而且這種模式并不是只出現在傳統手工藝產業中,筆者2017年到東莞為自己的裝置藝術作品定制電子部件的時候,通過觀察發現東莞的電子產業也是類似的模塊鏈產業模式:負責產品方案設計、電路板定制生產、外殼模具生產、外殼生產、產品組裝、生產元件供應都以與獨立手工藝作坊類似的規模和形式存在,其中的關系網絡也充滿了親情信用、友情信用和行業信用,也能用生產項目和項目發起人概念對東莞的具體電子產品生產鏈進行描述和分析。并且在東莞這種形式的電子產業出現在20世紀90年代中,和景德鎮以及其他地區的手工藝復興是差不多時間開始的。
在展廳中的陶瓷裝置作品《永遠的幸福》
筆者因此得出一種假說:從20世紀末開始的中國傳統手工藝復興所復興的,并不只是過去的工藝或者工藝品樣式,還復興了農業文明中熟人社會關系模式,這種社會關系模式在工業化的進程中曾被精準分工模式所代替,使得社會中的人與人之間可以在保持陌生的關系進行合作。工業化產生的社會關系讓單一種類的生產變得更加高效,也讓人們變得更加冷漠、缺少情感交流,而情感是作為社會動物的人類最基本的需求,所以很可能這種需求導致了熟人社會關系模式的復興。但是現在所復興的熟人社會模式并不像古代那樣完全被血緣和地緣封閉,而是借助像全球一體所普及的像契約精神這樣的道德標準,以及國際化的市場經濟平臺,對世界開放,即使是陌生人也可以與這個熟人社會進行自由交易,并可能成為這個熟人社會的一員。
陶瓷裝置作品《永遠的幸福》細節
過去對手工藝復興的研究,通常以生產結果作為研究切入點,社會結構的研究大多以為了實現生產結果作為方向,或者作為生產關系的附屬研究。但是在筆者得出的假說中,生產端對熟人社會關系模式的需求是復興傳統手工藝生產模式的重要原因,甚至從這點入手,生產結果也可能是為了構建市場端的熟人社會關系模式。因此熟人社會關系的復興并不只是讓傳統的手工藝產業復興,也能依托像東莞電子產業這樣的新興科技型產業。同時和古代不同,現在所復興的熟人社會并不只是依賴傳統實體的關系網絡,同時還以虛擬的互聯網作為平臺。所以這種農村社會熟人關系并不是隔絕工業化產生的科技和現代文明,而是與其共同構建多層次現代全球一體的社會結構。這種復興應該被看作是后農業文明式的。
景德鎮陶瓷業的發展歷程中可以看到,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到20世紀80年代工業化發展期,是以印象中的西方發達社會作為模版,企圖通過模仿這個模版成為和西方社會形式一樣的工業化社會,從而實現現代化;從20世紀80年代末工業化的工廠在景德鎮逐漸衰弱,傳統形式的手工藝作坊群作為代替迅速地成為景德鎮的主要陶瓷生產模式。但景德鎮并沒有因此而脫離現代文明,反而因為這種傳統形式的復興,產生出與西方發達社會不同的獨特性,更加被國際社會所需要,成為具有本土文化特征的國際化陶瓷生產地、交流地和傳承地,從而成為現代文明的一部分。現代文明并不是每個社會都同時發展成同樣的形態,而是不同形態社會間的多元、多維度合作,工業化社會只是現代文明中多元、多維度形態之一,后農業社會也是其中的形態之一,這種形態的社會將傳統社會關系模式通過借助現代文明的成果,參與全球社會發展中,當代手工藝模塊鏈產業模式便是其中的一部分。
文章刊于《云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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